心中有茶，清水亦茶

“来来来，快尝尝我刚刚发现的新茶，那味道真是没话讲啊……”“嗯，老赵啊，真不错哎这茶，什么时候给我也弄点”,“你堂堂主任还让我给你弄？自己想办法去……”“哈哈哈……”“真是‘茶映盏毫新乳上，琴横荐石细泉鸣’。嗯……

赵永柱，金江县发改委主任，年过半百，中等身材，头顶秃了一大块，有喝茶的嗜好，而且喜欢说茶。视茶如命的他，近日却说自己要“戒茶”，这事真让人费解。

“主任，您这么个爱茶的人，怎么会‘戒茶’呢？”

“遍历红尘，洗净铅华，方得出尘！心中有茶，清水亦茶。茶为何物，物耶，道耶，禅耶？小李，要记住，人不可以让自己的嗜好牵着鼻子走啊……”

金江县境内有座地跨上沙、下楚两镇的狮子山，海拔368米，虽有巨石林立悬崖峭壁，表层却有厚厚泥土覆盖，漫山杂树满目荒芜。过去，两镇谁也没兴趣，因为地势实在不好。去年县里修的贯境公路正式通车了，路从狮子山脚下经过，就这样这座山一下子活起来了，成了香饽饽，不少人的眼睛都盯得发红了，千方百计想得到这块地盘，争得最厉害实力最强的是狮子山两旁的两大茶场的老板。

参加这次狮子山承包竞标的，本来有12人报名，经过一个星期的较量和磋商，最后就只剩两人，就是两个茶场老板。会议放在4号圆桌会议厅开。这也是赵主任的意思，在大圆桌上开，以示公正平等。圆桌可以坐28人，座无虚席，尽管如此，赵主任的领导架式还是一目了然。

赵主任两道平和的目光在圆桌上环视一周，说：“我想，大家心里都在说，狮子山这么一个小山头的承包，要县发改委召开听证竞标会，实在是小题大作。话也不错。但这件事特别，因为里面有个故事，大家听了后就会明白为什么要杀鸡用牛刀了。”

大约半个月的一天晚上，有人来访，赵主任到省城开会去了，他妻子开门一看，不认识，来人自我介绍，“嫂子，我是上沙茶场技术员李九奇，到县城办事，场长知道主任好茶，特地叫带上一罐新鲜的，叫品尝品尝。”她知道，茶场生产高山云雾茶，每年都要到发改委送一点新茶，赵主任也不客气，收下后叫大家分了。当时赵主任的妻子想，这一罐子茶叶装足了也顶多半斤，算不了什么大礼，就收下了，也没当一回事。

三天后赵主任回家，茶瘾来了，看见橱内有一罐新茶，以为妻子替他买的，视茶如命的他，问也不问，拿来就泡。茶过二巡，味道来了，入喉微苦，收口微甘，那种淡淡的清香四散飘袅，沁人心肺，路途疲乏之感顿消，“一瓯解却山中醉，便觉身轻欲上天”。

不久，上沙茶场老板贾玉山登门，直言不讳，要求将狮子山承包给他。赵主任没答应。半小时过去，赵主任站起身来，贾玉山明白这是无声的“逐客令”，依然坐着不动。那样僵了分把钟，贾玉山说话了：“赵主任刚才请我喝的这种茶你可知道是什么茶?”这种惯套近乎的人往往就从人家的爱好入手，赵主任久经官场怎会被人家牵住鼻子，因此没有答话。贾玉山笑了笑，丝毫不见气，说：“上沙山顶摘星崖有几块伸向半空中的岩石，石缝很深，我让人种上茶树，总共只有20棵。每颗树每年只长1厘米，种下去十年了，至今身高不到15厘米，树根扎得很深，枝杆比百年黄檗还要结实，简直比千年人参还要名贵，所以我一直舍不得去摘它。因为它的尖头微白，所以我们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千年白头’。”

“贾老板所说‘千年白头’不知……”贾玉山好像他肚里的虫子，知道他在想什么，便接过话茬说：“茶叶制成后，曾请物价局和专家一起审核评估，最后定出价格，清明前的价是1克40元。”

赵主任一听，这笔账他算得来，像手边这罐250克，就是一万元。真是天方夜谭!不禁用讽刺的口气说：“市场经济嘛，这是你的茶叶，你尽可以开价，别说1克40，便是400元也由你!”贾玉山讪讪一笑，说：“不好意思，如今再谈价格，真的多此一举，因为刚才赵主任泡茶时，我发现罐里已经剩下不多。”赵主任听了这番话，暗暗一惊，浑身打了个哆嗦，心头不禁“突突”地跳起来，情急之中一句话脱口而出：“这罐茶叶是你送的?”贾玉山笑着举起杯子，望着里面绿如碧玉的茶叶说：“就是它!这就是从上沙出来的‘千年白头’!自己生产的茶是不会看走眼的，不信你把茶叶统统倒出来，罐头底部有一块用1克黄金打造的金箔，上刻‘千年白头’，下刻‘上沙茶场’。
我特地关照罐子外表不作任何标明，免得过分张扬让赵主任多生顾虑!”赵主任没有把茶叶倒出来验证，他明白这下中了圈套了，这样普通包装的半斤茶叶，即使自己在场也不会推辞的，谁会料到其中暗藏机关!
只怪自己的廉政警钟还敲得不够!一个个贪官不就是被行贿人一点点拖下水的么?价值一万元的物品已经足够把一个领导打入铁窗!贾老板处心积虑地这样做，其目的还不是长在脸上的黑痣——清清楚楚么?他在客厅里踱了几圈，把肚里的一团火硬生生压了下去，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这样，干脆竞标吧，照你贾老板的实力，还不是稳操胜券?具体竞标方法和日期会有人通知你!”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不少人的目光瞥向坐在赵主任对面的贾玉山，他本来已经脸红心跳，这么一来，就更加坐立不安，耷拉着那颗圆脑袋，心里直捣鼓：想不到赵主任会使这一招，让他猝不及防，聪明反被聪明误，看起来这下是鸡飞蛋打——完了!

赵主任讲完这个故事，拿出一直放在身边的包，从里面取出一叠用纸条扎紧的钱，说：“这是一万元，是我交付半斤‘千年白头’的茶叶钱，请贾玉山老板收下，什么都不用说，我们开始吧！”
竞标开始了。所有人谈的意见几乎一致，一边倒地倾向于交给下楚茶场承包，有的人甚至出于义愤，干脆挑明取消上沙茶场的竞标资格。

众人的意向已经明确，最后只需赵主任一锤定音。除了贾玉山，所有目光投向赵主任，希望他作出决定。不料赵主任干干脆脆说了三个字：不同意!一石激起千层浪，会议室里炸了锅。赵主任举手让大家暂停讨论，十分平静地说：“我讲给大家听那个故事，有两个目的，一是澄清自己，二是警告他人。而狮子山的承包还得按照竞标规则办，谁更有承包优势，就由谁承包，不能夹杂其他情绪。在这个问题上，我跟大家的意见不同，我觉得应该交给上沙茶场，理由三点：资金足；技术力量强；十年内产销稳定，每年递增20多个百分点。而下楚茶场在这三方面明显不足，与上沙的差距不小。所以，我赞成将狮子山交给上沙茶场承包。”

赵主任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鸦雀无声，片刻之后，突然爆发出狂风暴雨般的掌声。掌声中忽然出现一声声的呜咽，谁在哭泣?原来是贾玉山，这张胖胖的圆脸上此刻已是泪珠滚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