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5年绍鸥去世后,利休已经成为当时首屈一指的茶人,天正二年(1574年),已经制霸畿内,正在"天下布武"的征途上迈进的战国风云儿织田信长,聘请他做了自己的茶头(茶道师范 )。与权力者结合,这是利休生命中的一大转折。
信长把茶道视为政治上的工具,用以对外宣示织田政权的威严,对内笼络重臣之心。开茶会的资格是他赐予臣下的一个极大的荣耀。羽柴秀吉,此时作为信长的重臣,也拥有这一资格, 并在利休之下学习茶道,这是两人最初的接触。
天正十年(1582年),是日本历史上的一个转折点,行将实现一统日本的梦想的信长,在本能寺的熊熊烈火中消失了,秀吉以迅雷之势回军击败谋逆者明智光秀,接着又击败织田家内部 的各势力,成为信长的继承者,他用了8年的时间完成了日本的统一。战国结束了,秀吉的治世开始,利休顺理成章的又做了秀吉的茶头。两人从此开始了差不多10年的合作与争斗,这1 0年,是茶道史上极其绚丽的一页。
如同《太合立志传》中所表现的那样,秀吉出身贫贱,传奇性的成为天下的统治者,在讲究名门渊源的日本古代,这是仅有的奇迹。秀吉统治的基础是相当薄弱的,几乎完全依靠他个人 的超凡能力。为了使自己的统治正统化,秀吉伤透了脑筋。茶道在他看来,既是癖好,又是安抚天下的极好工具,同时也可以满足自己心理上的虚荣。
因此,秀吉非常需要通过利休这位天下闻名的茶人来扩大自己的影响,他对茶事活动的热衷到了痴迷的地步,而他那天才的想象力,也在这方面有不少的发挥。天正十三年(1585年), 秀吉从天皇那里取得了"关白"的官位,这是公卿的最高官职,对于追求名正言顺的地位、级别的秀吉而言,其意义不言自明。为此,他举办了一次高规格的宫内茶会,利休是当然的主持人 。茶会上,先由秀吉为天皇点茶,所用的茶道具是专门定做,完全崭新的一套,以示对天皇无暇神体的尊敬。再由利休为天皇点茶,使用的茶器是珍贵的唐物"新田肩冲"、"初花肩冲"和" 松花",其中的叶茶壶"松花",据说价值40万石,相当于日本当时一国到两国的领地(日本共分66国),可谓价值连城。此次茶会,是利休一生级别最高的一次茶会,他也被天皇赐予"利 休"的法号,在这之前,他一直被世人称为千宗易。
两年以后(1587)的北野大茶会,是秀吉与利休合作的最高峰,也是茶道史上仅见的大场面。秀吉发布文告:于10月1日至10日举行10天的大茶会。只要热爱茶道,无论武士、商人、农 民百姓,只需携茶釜(茶具一种,煮水的壶)一只、水瓶一个、饮料一种,即可参加。没有茶,拿米粉糊代替也无妨。不必担心没有茶室,只需在松林中铺两三张榻榻米即可,没有榻榻米 ,用一般草席也可以,可以自由选择茶席的位置。除日本人外,爱好茶道的中国人也可出席。无论何人,只要光临秀吉的茶席的,均可以喝到秀吉亲自点的茶。这篇文告一出,应者云集, 在茶会当天,茶席一个接一个,达到800之多。秀吉更是摆出了他曾经在天皇和明朝使节面前炫耀过的黄金茶室。完全用黄金为材料建造茶室,恐怕只有像秀吉这样的天才、怪才加心理扭 曲的变态才会想的出来。(哎呦,谁又扔俺鸡蛋?)
北野大茶会是茶道空前的盛典,可以看出当时茶风的昌盛,而这次盛会对于茶道普及的推动作用也是无庸置疑的,不管秀吉热衷茶道的动机如何,他对日本茶道发展的重大贡献不容抹杀 。
利休侍奉秀吉的10年,是他茶道境界不断提升,艺术才华充分展现的黄金时期。他对茶道进行了全方位的改革和完善,由于茶道本身就是融会了饮食、园艺、建筑、花木、书画、雕刻、 陶器、漆器、竹器、礼仪、缝纫等诸方面的综合文化体系,因此,利休的影响远远超出了茶的本身,扩大到了日本文化的各个方面,人们把利休喜爱的、体现了他的审美观的东西以他的名 字命名,这样的例子就有"利休栅栏"、"利休色"、"利休豆馅"、"利休馒头"、"利休牡丹"、"利休豆腐"、"利休头巾"、"利休木屐"、"利休扇子"、"利休缎子"等等许多,可以说,在整部 日本的历史上,迄今为止,对其民族文化艺术影响最为深远的,非利休莫属。茶道从珠光开始有了"道"的地位,而在利休之后,更逐渐成为了日本文化和民族精神的代表。利休,不愧为世 界级的文化名人。
利休的茶道思想,继承珠光、绍鸥的衣钵,继续追求着"本来无一物""无一物中无尽藏"的禅之境界。珠光已经基本荡涤了茶文化中娱乐性的因素,利休更彻底的斩断了旧式茶文化中与物 质世界的种种联系。他把四张半榻榻米大小(约8.186平方米)的标准茶室进一步缩小为三张甚至两张半(4.5平方米)榻榻米,室内装饰也尽量简化,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任何的娱乐 都是无法进行的,而主客举手投足如果不遵循一定的礼法,茶事就根本无法完成(一次茶事长达4小时),茶道成为了一种修行,任何物质上的欲念都不能存在在茶室之中。主客在极近的 距离促膝而坐,面貌、动作可以历历印在对方的脑海里,从而达到以心传心,心心相映的境界。
利休将茶道回归到了淡泊自然的最初。他留下的一句话成为后世茶人的至理名言:"须知茶道之本不过是烧水点茶。夏天如何使茶室凉爽,冬天如何使茶室温暖,炭要放得适当,利于烧水 ,茶要点得可口,这就是茶道的秘诀。"利休心中丝毫不存在既有的规矩与陈念,从心所欲的不断创造出新的茶趣。与当时争相追求名贵茶道具的世风相反,他把日常生活用具随手用来作 为茶具,用日本常见的竹器来替代高贵的金属器皿,终其一生没有用心收集任何的"名器",却发现和创造"名器"无数。几乎每一件他挑选出来的茶道具,不论原来是农家的水碗也好,还是 裂了的竹子也好,都成为后世茶人珍爱的至宝。
日本茶室这里讲两个关于茶花(不是山茶花,是茶道中的插花)的小故事,可以体现出利休的艺术境界。利休宅内的院子里种满了牵牛花,一旦开放,真是花团锦簇,美不胜收。秀吉得知此事, 就指示利休在宅内准备一次茶会,以欣赏满目的花景,品茶赏花,够风雅吧。结果,他兴致勃勃的来到利休宅,却发现所有的花都被利休剪掉了,秀吉当下大怒,气冲冲进茶室问罪,一进 茶室,他不禁呆住了,在暗淡的壁龛的花瓶里插着一朵洁白的牵牛花,露水欲滴,生机无限。剪掉一片只留一朵,花的内在生命力却得到充分的表现,这就是利休的禅心。另一次是春天,一次茶会,秀吉找来一个铁盘子,里面盛满水,然后拿了一大枝梅花,让利休当众表演插花。自古以来,花瓶(日本茶道称"花入")都是筒状的,哪里有在盘子里插花的 ,秀吉就像《聪明的一休》里的将军,成心要出难题。结果一休,啊不,是利休,从容拿过梅花一把把揉碎,花瓣花苞纷纷飘落于水面,之后,将梅花枝斜搭在盘子上。秀吉和同座众人看 了,一时间目瞪口呆,为利休创造的美所窒息。
人们常说,技能臻于极致就是"道",达于"道"者,一举一动无不是技艺之巅,利休就达到了这样的境界,他越到晚年越趋于古拙稚朴。未曾料到,这却给他自己的命运埋下了悲剧的伏笔 。
前面提到过,秀吉是个喜欢大场面,喜欢铺张的人,可能这样才能使他忘记自己的下贱出身,感觉到身为"天下人"的尊严,他对名贵茶道具近乎贪婪的追求,对地位、财富、人生享受无 止境的欲望,都与利休水火不容。虽然利休对秀吉的种种行为并没有什么不满的表示,但他的内心却对此十分鄙视,以秀吉之聪明,不可能感受不到。而利休的茶名日盛一日,声望达于天 下,隐然有压倒秀吉之势,也让秀吉越来越生忌念。如果秀吉和利休一样是个没权没势的文化人,那么两人分歧的最后,无非是分道扬镳,不相往来。然而,不幸的是,秀吉是个统治者, 是个可以一言决断他人生死的大家伙,于是,利休危矣。
时为天正十九年(1591年),北野大茶会的仅仅4年之后,利休为京都大德寺捐献了一座山门--金毛阁,大德寺为了感谢施主,在金毛阁上安置了一座利休的木像,身穿袈裟,脚踏草鞋。 结果这区区小事却激怒了秀吉,你利休什么东西,难道每个过山门的人都要从你的草鞋下通过吗?(其实翻译过来就是:难道俺秀吉也要从你的臭草鞋下通过吗?)于是,下令利休剖腹。
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就是这么一个荒唐的理由,一代名人的生命就不得不提前划上句号。是年2月28日,时年已70岁的利休,在3000名武士的守护下,用武士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 生涯(他并不是武士),临终前,他亲手制作了一把茶勺,传给爱徒古田织部,古田取名为"泪",珍重保存,每逢利休忌日,都要举行茶事,使用这把茶勺,以示纪念。(谁想20几年后 ,他也步了利休后尘,此乃后话,按下不表先)
利休的绝世辞是:
力囲希咄
祖仏共杀
祖佛共杀,这是《临济录》中的名言。利休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仍然保持着勇猛无畏的禅者气概。他举刃自向之时,雷鸣电闪,冰雹突降,仿佛苍天有眼,在为这位有着金刚之勇的老 者一壮行色。
利休死了,但是,他与秀吉的对立中,秀吉却不是胜利者,秀吉的这一暴行,几乎抵消了他为日本茶道发展做过的一切贡献,永为后世所唾骂。他很快就感到后悔,失去这么一位能够与 他的思想波长相配合的好对手,他得到的,丝毫没有胜利的快感,只是深深的孤独和寂寞。
就在秀吉以近乎儿戏的理由杀害利休后的第7年,他也在侵朝战争失败的失意中去世。又过了16年,新的统治者德川家康用一个同样近似儿戏的理由挑起了对丰臣一族的战争,1614年,秀 吉遗子秀赖向家康献上一口大钟,结果钟上两句十分普通的祝文"国家安康,君臣丰乐"被家康硬是解释为是要腰斩"家""康",重立"丰""臣"为"君",于是发动大坂冬战和大坂夏战,丰臣家 灭亡了,谁能说这不是秀吉当年杀害利休的恶报呢?
千利休的次子少庵,在利休死后次年得到秀吉宽恕,从流放地回到京都,其子宗旦继承祖业,成为一位杰出茶人。宗旦的四个儿子中,次子一翁宗守在京都的武者小路建立了茶室官休庵 ,开创武者小路千家流,三子江岑宗左继承他的茶室不审庵,开创表千家流,四子仙叟宗室继承他隐退时期的茶室今日庵,开创里千家流。三千家在江户时代分别侍奉地方大名,继续以茶 道正宗的身份世代相继,直到今天,仍然是现代日本茶道人数最多,影响最大的三大流派。三千家将利休的茶道发扬光大,是对利休的最大慰籍,比起丰臣二代而亡,九泉之下的秀吉也该认输了吧。
利休灰这个词来源于几个世纪前的日本和歌:“利休灰色的雨下个不停……”利休灰作为日本的传统空间与文化的矛盾以及歧义的象征,甚至将其范畴广义地包含16世纪的欧洲手法主义、早期巴洛克和现代艺术中的野营派等。日本人认为利休灰是一切艺术都应具有的基本品质。
奈良春日神社的高僧久保权大辅利世(1571-1640)在一本有关茶道的七《长阎堂记》中写道:自从千利休(1522-1591)任丰臣秀吉(1536-159U)的茶道师傅之后,所有的茶道均仿照千利休的方式进行。千利休反对奢华的色彩,写了许多韵文颂扬“伦”,指导司茶人换去彩色的衣服,穿上用烟灰染成灰色的棉布和服……自此以后,灰色广为流行,大量的灰色棉织品和斜纹布从中国输入……千利休正是用这种′中性灰色′作为简朴服饰的例证,以后就称之为利休灰。它的色调为暗灰绿,或者是带绿调子的灰。
传统惯例上,灰色并不是流行的色彩。从江户时代晚期起,当它被称为利休的色彩时,灰色作为一种流行的色调而与蓝灰、褐灰色一起大受欢迎。随着茶道艺术在民间的广为流传,人们开始越来越偏爱灰色,将灰色调加以扩展,以命名各种带有暗灰成分的色彩为乐事,如深川灰,银灰、靛青灰、淡绊红灰、淡紫灰、深紫灰、褐灰、暖灰、褐红灰等。在灰色调中,一切其他色彩都消失的灰色称之为纯灰色, 没有色彩的色彩。与西方以白与黑相配的灰色不同的是,利休灰是红、兰、黄和白四种颜色的混合。
据说乐烧的发源是千利休指导烧瓦工匠·长此郎后由长次郎开始制造江户时代的灰色带有微妙的色调,非常注意些微的色差。西田正吉在谈到日本的审美观时认为:“非感官的审美在无数的色调中,在没有色彩的色彩中找到其表现,这种色彩完全排除了色彩的彼此色感,这就是利休灰。W日本的美况因而,利休灰是一种无色、无感的色调,它概括了多种对立闲紊并经过相互抵销而达到共存和连续的状态。千利休就是通过这种"利休灰"之美,力图创造一个在时间上和空间上都暂时凝固了的仅有二个向量的平面世界,它是清明的心智的象征,表现了那些用具体的形态所无法表现的东西”江户时代的审美观有一种由物质性的、肉欲的世界向非物质的、精神的世界转换的倾向。从菱川师宣(1618?-1695)和铃木春信(1724-1770)两位浮世绘大师的风格上的变化可以得到佐证。铃木春信笔下的妇女形象纤细,柔弱,脸形瘦削,颈细如鹅,给人以非性感的形象。而菱川师宣笔下肉感而又奢华的形象令人联想起20世纪60年代西方世界的情趣。
利休灰所表现的是一种简朴而又清纯的美学思想。外表暗淡柔和,然而洋溢着色彩的微妙和深刻的激,清。这就是日本文化将矛盾着的东西加以融合以及从而所具有的多元性。而西方二元论思想体系中将一切事物都分成截然对立的范畴,如人与技术、人与自然,精神与肉体、黑与自筹。日本传统文化中共生的连续状态,正是在矛盾着的要素相互冲突、抵销之中取得的一种协调。
千利休到晚年时,已经是公认的伟大茶师,当时掌握大权的将军秀吉特地来向他求教饮茶的艺术,没想到他竟说饮茶没有特别神秘之处,他说:“把炭放进炉子里,等水开到适当程度,加上茶叶使其产生适当的味道。按照花的生长情形,把花插在瓶子里。在夏天的时候使人想到凉爽,在冬天的时候使人想到温暖,没有别的秘密。”
发问者听了这种解释,便带着厌烦的神情说,这些他早已知道了。千利休厉声地回答说:“好!如果有人早已知道这种情形,我很愿意做他的弟子。”
千利休后来留下一首有名的诗,来说明他的茶道精神:
先把水烧开,
再加进茶叶,
然后用适当的方式喝茶,
那就是你所需要知道的一切,
除此之外,茶一无所有。
这是多么动人,茶的最高境界就是一种简单的动作、一种单纯的生活,虽然茶可以有许多知识学问,在喝的动作上,它却还原到非常单纯有力的风格,超越了知识与学问。这就是说,喝茶的艺术不是一成不变的,随着每个人的个性与喜好,用自己“适当的方式”,才是茶的本质。如果茶是一成不变,也就没有“道”可言了。
二、
另一个是千利休教导他儿子的故事。日本人很爱干净,日本茶道更有绝对一尘不染的传统,如何打扫茶室因而成为茶道极为重要的传承。
传说当千利休的儿子正在洒扫庭园小径时,千利休坐在一旁看着。当儿子觉得工作已经做完的时候,他说:“还不够清洁。”儿子便出去再做一遍,做完的时候,千利休又说:“还不够清洁。”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做了许多次。
过了一段时间,儿子对他说:“父亲,现在没有什么事可以做了。石阶已经洗了三次,石灯笼和树上也洒过水了,苔藓和地衣都披上了一层新的青绿,我没有在地上留一根树枝和一片叶子。”
“傻瓜,那不是清扫庭园应该用的方法。”千利休对儿子说,然后站起来走入园子里,用手摇动一棵树,园子里霎时间落下许多金色和深红色的树叶,这些秋锦的断片,使园子显得更干净宁谧,并且充满了美与自然,有着生命的力量。
千利休摇动的树枝,是在启示人文与自然合谐乃是环境的最高境界,在这里也说明了一位伟大的茶师是如何从茶之外的自然得到启发。如果用禅意来说,悟道者与一般人的不同也就在此,过的是一样的生活,对环境的观照已经完全不一样,他能随时取得与环境的和谐,不论是秋锦的园地或瓦砾堆中都能创造泰然自若的境界。
三、
还有一个故事是关于千利休的孙子宗旦的,宗旦不仅继承了父祖的茶艺,对禅也极有见地。
有一天,宗旦的好友京都千本安居院正安寺的和尚,叫寺中的小沙弥送给宗旦一枝寺院中盛开的椿树花。
椿树花一向就是极易掉落的花,小沙弥虽然非常小心地捧着,花瓣还是一路掉下来,他只好把落了的花瓣拾起,和花枝一起捧着。
到宗旦家的时候,花已全部落光,只剩一枝空枝,小沙弥向宗旦告罪,认为都是自己粗心大意才使花落下了。
宗旦一点也没有怨怪之意,并且微笑地请小沙弥到招待贵客的“今日庵”茶席上喝茶。宗旦从席床上把祖父千利休传下来名贵的国城寺花筒拿下来,放在桌上,将落了花的椿树枝插于筒中,把落下的花散放在花筒下,然后他向空花及空枝敬茶,再对小沙弥献上一盅清茶,谢谢他远道赠花之谊,两人喝了茶后,小沙弥才回去向师父复命。
宗旦表达了一个多么清朗的境界!花开花谢是随季节变动的自然,是一切的“因”;小和尚持花步行而散落,这叫做“缘”。无花的椿枝及落了的花,一无价值,这就是“空”。
从花开到花落,可以说是“色即是空”,但因宗旦能看见那清寂与空静之美,并对一切的流动现象,以及一切的人抱持宽容的敬意,他把空变成一种高层次的美,使“色即是空”变成“空即是色”。
对于看清因缘的人,“色不异空”、“空不异色”也就不是那么难以领会了。
老和尚、小沙弥、宗旦都知道椿树花之必然凋落,但他们都珍惜整个过程,这就是我们常说的“惜缘”,惜缘所惜的并不是对结局的期待,而是对过程的宝爱呀!
在日本历史上,所有伟大的茶师都是学禅者,他们都向往沉静、清净、超越、单纯、自然的格局,一直到现代,大家都公认不学禅的人是没有资格当茶师的。
因此,关于茶道,日本人有“不是茶”的说法,茶道之最高境界竟然不是茶,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人们透过茶,是在渴望着什么,简单地说,是渴望着渺茫的自由,渴望着心灵的悟境,或者渴望着做一个更完整的人吧!
四、
千利休是日本历史上的文化巨人,特的重要贡献之一是将日本茶道从草创导入到完成和全盛时期,他生活在500年前,是日本历史上的战国时代,当时,大武士丰臣秀吉战胜众多对手,一统天下,成了天皇的助理,天皇反倒成了傀儡,丰臣秀吉权重一时。按当时的风俗,连年征战,武士们为了抛弃生生死死的烦恼,征战间隙,将点一碗茶作为洁净心灵的一种仪式,大名鼎鼎的大茶人千利休就成了丰臣秀吉的首席茶道教师。
但是,丰臣秀吉刚愎自用,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在他手下做事总是如履薄冰。
某年春天,丰臣秀吉召来千利休,要他当众表演茶道前的插花,按照惯例,插花是用筒形的器皿,秀吉却故意出难题,事先叫人给千利休准备了一个铁盘子,里面放了一些水,还有一枝含苞待放的梅花。
在座的人都为千利休捏一把汗。
千利休神情严肃而悲哀,将那在雪地里挣扎里一个冬天刚刚爆发出生命的全部美丽的梅花那在手里,将花朵和花苞一点点揉碎,让它们随意飘落在铁盘子里的水面上。
生命在众人的面前被毁灭着,最终只剩下一枝光秃秃的华干上带着三两朵残存的花苞,气息奄奄地斜倚在铁盘旁边。
这是一个震撼人心的过程。在场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连铁石心肠的丰臣秀吉也落下了眼泪。
本文:千利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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