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螺春》榕树下原创文学

《碧螺春》榕树下 原创文学
请您从祖传的檀木柜里寻出一件紫砂壶,洗净,泡上一壶上等的碧螺春.我给您端来.-----小心烫.您撮尖了嘴吹着杯里冒出的腾腾热汽.在您品尝这碧螺春的时候,且听我给您讲一个故事.一个发生在旧上海的故事.或许有些苦.等您喝完了这壶碧螺春,我的故事也就讲完了.您且慢慢吹着.热腾腾的水汽如一团烟雾散开,出现在眼前的是瓦蓝的天色,略带一点靛青,如明代的景泰瓷.风有些瘦,细细流过耳际.再有一刻便是四点了.

  

安妮拉了拉颈间的围巾,遮挡一些无孔不入的寒意.心,却是无法温暖的.灰色的圆帽下压,有些像战士头顶的钢盔.灯影幢幢，她的硬胶鞋底有节奏地敲打夜的心脏。“哒，哒，哒······”如公馆里的老式钟表，亦如上海漫长的夜。有些雾气蘸着霓虹的光色开始作画。刚刚入秋，夜里毕竟是冷的。

  

走了许久，只听得有店铺开门的“刺啦”声。声音刺耳，流矢般地飞速遁去。惊吓了巷子里觅食的猫，“呼啦”地钻入到阴暗的角落里。安妮睁了睁疲惫的双眼，终于找到那家店铺。却是西洋的餐厅。因规模不小，此刻便开始忙活了。有女工褪下手上的棉绒套子，瑟瑟地伸入冰冷的碗盆里。昨日遗留的大堆餐具早上得洗净。安妮看了看弓着身子的女工，是穷人家的女儿。已婚的年龄，却不知为何到了这里做工。她身上的棉衣留有一层薄薄的油迹，微微闪光，滑如皮革。

  

她看见安妮，以同龄人的身份，抽出猩红的手，朝安妮打招呼。那双手，由于操劳已是粗糙不堪，无法再拾针刺绣。安妮一眼望见她眼中的沧桑。安妮上前问她店里是否还有糕点，女工欢喜地擦干了手，急急插入口袋，引安妮入内。两分钟的温暖，她也乐意接受。一个四十左右的臃肿妇人，大概是老板娘，揉着惺忪的眼，费神地找到橱柜钥匙，扭开一个玻璃柜，说：“昨日留下的一些，你若要，我让人热热，便宜给你。”她料定安妮会买，所以态度远不如白日热情。仿佛夜里卸了装的戏子，露出真实自我，令安妮不悦。

  

蛋糕外热内冷，吃着总不是个滋味。安妮勉强吃下几口，算是抵住了饥饿，便扔给弄堂里的野猫子。然而，没由来地，胃里开始翻江倒海。刚才吃下的东西还送给垃圾桶。眼泪也从眸里钻出来，

  

肆无忌惮地流淌。内心的荒凉，被风吹到绝望的边缘。安妮开始奔跑，不让人看见她的脆弱。一路跑到白公馆。

  

白公馆的红漆大门紧掩，立于外国银行旁边。与那玻璃窗子水泥墙比起来，总有些“鹤立鸡群”的味道。与安妮的纪念照相似。一群衣着鲜丽的学生中间，站着一个身着清朝长袍的男生，显得如此地格格不入与落伍。虽然那男生与她同国籍，还是豪门子弟，可是那一身清朝儒士的打扮总让她生厌。想来还是表哥新潮，紧跟时代的步伐；每次陪她出去，打扮得跟英国公爵似的，也显得她脸上有光。

  

敲开红门，看见的却是喜儿。“要死了——”她话还没说完，便顿在那里，眼睛睁得像铜铃，惊呼，“小姐——，你怎么现在回来啦？”安妮原是说今天下午到家，却四五点的光景就到了。安妮蹑足入内，不想惊动父母。喜儿又问：“没有与表哥一起么?"她原是说行李交给白羽，言外之意是一起回来，白家便未派人接。此刻安妮独自出现，不能不让喜儿惊诧好奇。

  

“先弄些水来。”她丢下这句话，径自走上阁楼。上海露汽重，外衣的裘皮吸上一层密密的水珠，如一张晶莹剔透的网，网缝里丝丝冒着热气，里面怕是汗湿了。喜儿端来脸盆，安妮洗了洗脸颈，换了身睡衣，倒在床上便睡着了。四五点的光景，上海的早晨远未醒。喜儿方才是去方便才听到了敲门声，不然她得等到八点了。喜儿怜惜地注视一番，替她掖好被子，便自个儿回房，带着些个好奇再度入梦。

  

白公馆的主人白少秋，原来在李鸿章门下做事，讨了个六品闲职。后来上海被辟为通商口岸，国外许多商贾来此设厂。他用积攒的俸禄，做了些航运的买卖，盈了利，便越做越顺，大有开公司之势。于是干脆辞了官，一心经商。富裕后，便请人建了这白公馆。西洋人的里子，清朝式的面子，在青砖乌瓦中倒也算个奇货。两个女儿嫁早了，夫家虽比不得自家富贵，但也不能强请人搬进来住。数三小姐福气，白家发达时，她才十五，读书之意正浓。而这白老爷，与洋人打交道久了，思想也开化了些，便应女儿的请求，送她去英国留学，由白羽和那边的商友照顾。后来国家遭了变故，战祸纷扰，便急急招回。闲在家中她又坐不住，于是送往本市女中续读。今年算是学完归来。其后的路便是嫁人成家了。在这点上，不由她做主。

  

“怎么这样早？”到底是母亲疼女儿，得知消息便急急上楼。木楼梯“咯咯”地回应着她的脚步。安妮正靠着枕头发痴，白太太上前道：“说是与羽儿一起回来，怎么就自个先到家了呢？可有什么事发生？”安妮收回神识，却未听全母亲的话。她苍白的嘴唇翕动一下，又没说出些什么。木讷的表情增添了母亲的担忧。“看看你，当初反对你去求学，倒说我的不是。现在倒好，一个灵秀的姑娘，给念成了一截木头！”白太太深受“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思想影响，一直反对女儿深读书。前两个姐姐算是识得些字懂些画便嫁出去了。就安妮脾气倔，又有父亲的宠爱，念的最长。

  

安妮的眼神缩了一下，白太太便止住这话，坐在床边，转问：“羽儿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还未毕业?”到底是知道的少，不懂其中的规程，故有此问。但语意很明显，还是为了张罗他们的婚事。安妮已过二十，白太太认为不能再拖延了。

  

“行李在他那里。搭车错期了，便分开了。”安妮话音未落，白太太抢道：“你这孩子，说是派人去接，你却说与羽儿一起。却这么粗心，搭个车都不会。”末了，又换了语气，“回来就好了，你在家好好歇歇。”随后起身，又转身说，“没事别出去了。今天老爷在家设宴，有要客。一大桌子的菜，我得去忙了，有事叫喜儿通知我。”说完拢了拢披肩，出去了。喜儿却急不可待地跑进来，险些撞上白太太，随即听得一声喝：“是急着见公婆怎的，这么不懂规矩？”喜儿不听她说，吐了吐舌头钻入房内。听得太太脚步声远，她咬着安妮的耳附子说：“我只与她说了你在八点到的家门。”安妮自是感激。若是说四点，车都没一个，有谁信？他们定是会追根刨底地问出了什么事。但喜儿接着便问：“就是坐车，也不会那么早，出了什么事？”安妮瞪了她一眼，止道：“你就别多问了。”喜儿的热情遭到冷落，顿了一顿。她倒以为自己与小姐亲近，交心交腹的，却不是这样。她眼中掠过一丝伤感，但随即又换上热情，问：“在学校念书，有什么趣事没有？说来我听听，让我也新鲜新鲜。”安妮推脱不过，只得满足她的好奇心。她却听得一惊一诧的，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到底没有见过什么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