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与茉莉花茶

50岁前，父亲的生活离不开三样东西：烟、茶、辣椒。

因为生活在农村，又要供我们姐妹几个读书，早年家庭经济条件并不好。那时村里的小卖部卖一种茉莉花茶，包装是那种泛着银光的塑料袋，记得每袋净重大概是100克，价钱不超过5元，打开包装可以看到茶叶里面掺杂着茶叶梗和不少细碎的茶叶粉末。这显然是一种劣质花茶，但父亲却并不介意，依然喝得有滋有味。

父亲泡茶的杯子是一个大罐头瓶子，每天傍晚从田里回来或者其他闲暇的时候，父亲就会把躺椅搬到院门下面，然后拿出他那大罐头瓶子，放上厚厚一层带着茶叶梗和茶叶碎末的茉莉花茶，再加上厚厚一层白糖，从厨房拎来暖壶，坐在躺椅上，点上一支烟，然后边和从大门口经过的乡亲们打招呼边一次次添茶、续水，直到日落西山。

父亲泡的茶很浓也很甜，母亲嫌父亲浪费茶叶，说杯子里的茶叶都够别人泡三次了，而父亲总是说，累了一天连杯浓茶都不舍得喝，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意思。时间长了，母亲就不再说这样的话了。后来父亲总是刚喝半杯就续水，说这样续水比全喝完再续味道持续时间要长一些，可以少添一次茶叶。

父亲在他的劣质茉莉花茶和“半杯茶”的陪伴下，把我们姐妹一个个送进了高等学府参加了工作，这样日子就逐渐好了起来，而父亲也已年近半百。

50岁那年，父亲的高血压病情加重，引发脑血栓，由于抢救及时并没有落下什么后遗症，但经过这件事，父亲遵医嘱，戒掉了多年戒不掉的烟和辣椒。

50岁后，没了烟和辣椒，父亲的三个“老伙伴”就只剩下了不再加糖的茶水。

于是，我们姐妹几个经常会买一些上好的茶叶邮寄给父亲，有龙井、碧螺春、毛尖、普洱茶等，喝了大半辈子劣质茶叶的父亲终于喝上了上等的好茶，我们心里多少有些安慰，邮寄茶叶也成了我们尽儿女孝心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直到有一天，母亲在电话里说，不要给你爸寄茶了，买下他喝一次就不喝了，那么贵的茶全都给来串门的邻居喝了。我让父亲接过电话，问什么原因。父亲说，我们给他买的茶不是那个味儿，颜色也淡，不像茶。父亲认为，茶叶的味道就应该是他喝了大半辈子的那种茉莉花茶的味道，不然就不像茶了，在父亲的概念里并没有绿茶、红茶之分。

后来，我们就买一些上好的茉莉花茶给父亲，打电话问父亲喝上怎么样，父亲说，这茶好，比咱村里小卖部里卖的茶强。

父亲并没有因为茶叶对自己的胃口，而不舍得让邻居喝，在村里人缘极好的父亲闲暇时，会经常叫三五个乡邻来家里喝茶，父亲说，一个人喝茶没意思，人多热闹。而外村的亲戚来了，一进门父亲首先会让母亲泡壶茶，父亲说，亲戚来了连茶都不泡就太不像话了。泡茶一直都被父亲认为是待客的基本礼数。

去年春节回家，还没进院门，就听见父亲用历来的粗声大嗓门说，过年不忙来这边喝茶吧。进门一看，父亲正隔着院墙和隔壁院子里的邻居说话，手里端着个大大的玻璃杯子，杯子里是厚厚一层茉莉花茶和浓酽的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