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那杯及时茶

有享受下午茶传统的英国人，表示不喜欢什么的时候，是这样表达的：“这不是我的那杯茶。”我喜欢这种用茶来代替“口味”“兴趣”的表达，够含蓄，而且典雅，带着淡淡的幽默。
回到茶本身，喝茶的人固然常常有自己的偏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那杯茶，这不消说的。但是对茶的感受，决不仅仅取决于是不是自己的那杯茶，也不仅仅取决于“二十四宜”之类的饮茶环境，还取决于那茶出现的时机。茶固然要在一定水准之上，但是在此先决条件之下，茶与人什么时候相遇就成了决定性的了。这有点像婚姻。其实世上哪有什么命中注定的唯一的另一半？在一定条件之内，本来有许多可以选择的人，你现在选择的这一个，之所以是她(或他)，往往因为这个人在某个关键时刻正好出现。就像一杯茶，来得早，你不想喝；来得晚，你已经喝过了；正想喝茶，茶来了，就是你的那杯茶了。
对于农民和农作物来说，及时雨是上苍的恩惠。对于爱茶、依赖茶、一天之中不能离开茶的人来说，一杯及时茶完全具有同样的意义。什么是天下第一好茶？就是在你口渴、咽干、眼涩、心烦、神疲，觉得魂不附体时，端到你面前的，清香扑鼻、不冷不烫的那杯茶。几口茶汤入口，潺潺过喉，沁入五脏六腑，真如雨过天晴、忽然花开，又如拨云见日、再世为人，那种幸福感之强烈之刻骨铭心，大概只有坠入爱河可以相提并论。
明人冯梦龙在《古今谈概》中记载了一个极端的例子：
(明)太祖尝至国子监，有厨人进茶，偶称旨，诏赐冠带。有老生员夜独吟云：“十年寒窗下，何如一盏茶！”帝微行适闻之，应声云：“他才不如你，你命不如他。”
中国的皇帝是不讲理的祖宗，朱元璋这个农民皇帝更是纯正的流氓加暴君，这种人根本不知道天下有“理”字。但是这次，是他所有不讲理之中最人性化的一次。可以想象，那可能是个困倦的午后或深夜，朱皇帝可能正好又累又困又渴，正好那个厨人送来了一盏还魂的香茶，自然使他大为满意，而且印象深刻，记得赐他冠带。而那些十年寒窗的呆子，他们读的圣贤书，和这个连《孟子》都要删改的土皇帝有什么相干？怎比得上一盏“及时茶”的强大功力？他一向杀人如麻，这回听见牢骚而不予追究，就算那个老生员命大了。
不说古代，回到当今。爱茶的人如果陷入无茶可喝的窘境，也是类似于苦难的体验。
作家裘山山是这样描写的：她有一次参加会议，“到了那儿才发现，会场是露天的，由于人多，除了坐主席台上的人享有热茶外，其他人都只能干坐。我坐在会场的椅子上，眼睛四处滴溜溜地转，想找一杯茶。可瞟了半天，才瞟到墙角有个和茶相关的东西：热水瓶。我总不能把热水瓶抱起来喝吧……那个时候，对热茶的向往已远远超过爱情。
“就在这时，我听见一个女人很轻柔的声音：山山，你是不是想喝茶？跟我说话的是省作协的曹蓉，一个很温和很清秀的女人。她像变戏法一样拿出一个装在保鲜膜里的纸杯，杯里已经放好了茶叶。
“当时我的心情，真可以形容为狂喜。我都没顾上问她怎么看出我想喝茶的，拿上纸杯，直奔刚才已经瞟见的那个热水瓶，迅速将茶泡上。三分钟以后，我就喝上热茶了。那种熨帖，从口里直抵心间。”
这篇写于两年之后的文章是这样结尾的：“曹蓉，谢谢你的一杯暖茶。”
一杯及时茶，简直成了大恩情。这种情状，不爱茶的人觉得不可思议，爱茶的人却都能会心一笑。
中国顶级茶人张岱说：天上一夜好月，得火候一杯好茶，只可供一刻受用，其实珍惜之不尽也。我则怀着最虔诚的心祈祷：今生今世，愿爱茶人的那一杯茶，总是来得正及时。若有这一份甘甜，茫茫人生，也捱得过了。